第三章

大公主高烧不退，陛下忧心忡忡。

妃嫔们似乎察觉到了风向标，一个个的开始往长乐宫里送东西。

虽说生母杨氏是罪人，但公主的父亲还是陛下，陛下的孩子这么少，怎么会不爱惜这小小的孩子？

“才人，咱们要不要给大公主送点东西？隔壁的周美人都送了。”碧玉擦拭着桌子，看着还在调配弄着瓶瓶罐罐的才人，忍不住问。

杨幼莲将花蜜倒进蜂蜜当中，用汤匙不断搅拌着，甘甜又透着花香，以前她母亲就会给她喝这个，到了公主这里，也是从小喝到大的。

大公主像极了其父，性子冷冷清清，不好相处，对于厌倦的东西不加以颜色。讨厌苦涩的东西，哪怕生病难受也不肯喝药，只有配上百花蜂蜜水才愿意张口。

自打听说大公主病了，她弄东西的速度加快了很多，终于做好了。

“咱们去送这一碗东西。”杨幼莲用旁边的温水净手，又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下白瓷。

碧玉犹豫了一下说：“周美人亲自去送的东西，据说连公主的门都没进去，妃嫔们多都是派人送补品，咱们亲自去……”

会不会也进不去门？多尴尬啊。

“试试吧。”杨幼莲径直走了出去。那孩子有多倔强她是知道的，

她这做母亲的，做不来什么，尽力而已。

出了偏殿，就瞧见周美人坐在树荫下与宫女说话，她行了一礼就离开。

周美人瞧见对方手里捧着东西，小心翼翼的样子，猜到了是给大公主准备的东西，不由得冷笑：“大公主生母好歹也是弘农杨家的后人，血脉尊贵，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卑贱的宫女？”

旁边的翠喜附和：“谁说不是，听说孙昭容很看不上她，说她一点规矩都没有，宫女出身的破落户而已。”

“是呀是呀，美人没怀孕还比她高一级，她腹中骨肉生下来就有娘胎里的累赘。”

杨幼莲没走远，自然都听见了。

碧玉有些难过：“她们欺负人。”

“入宫四年才是个美人，而且无什么恩宠，你在不让她说说，她会憋死的。”杨幼莲不以为然，欺软怕硬，人之天性。

长乐宫如今只住着大公主，宫女却是一个不少，将整个宫殿打理的井井有条。

不出意外，宫女将她拦下。还是一位熟人，昔日贴身伺候她的宫女悠然。

“公主病中，恐怕生病传染他人，故而谁也不见。”

杨幼莲不死心的问：“能否通报一声，说，我手上有公主最爱喝的东西？”

悠然客气而疏离的说：“若是赠送补品，奴婢会帮着转达。”

还是进不去。

她早就猜到了，干脆将白瓷打开，递到对方鼻尖处，小声说：“你应该熟悉这味道。”

悠然身子一僵，脑海飞快思索，最终下定决心道：“还请才人在这里等一等。”她接过东西，转身便走。

杨幼莲立在宫门口，微微清醒，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妃子肯定会被打发了，但怀有身孕，大公主身边的悠然就亲自接见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一丝的机会。

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，默默的说：谢谢你。

过了半晌，紧闭的宫门打开，悠然客气的伸手做请。

院子里的那棵树长得越来越好，枝叶茂盛，下面还拴着秋千，大公主很喜欢在那玩，如今却是空荡荡的，有些寂寥。

她惆怅的视线划过，进了殿内，顺便将碧玉留在了殿外。

大公主穿着白色的素净中衣躺在床上，屋内没什么伺候的人，她的脸色很苍白，身子很瘦弱，比起母妃死之前，要更加的冰冷：“你是谁？”

杨幼莲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夺舍重生，却清楚的知道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，她不知道身体的主人会不会回来，所以不准备和任何人透露自己是谁。

“妾之前是皇后宫里的人，但有幸受过杨妃娘娘点拨。”

大公主眯了眯眼睛，那是母亲亲手做的百花蜂蜜水没错的，如果是母亲亲自交授，是不是说明母亲在死以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，所以安插了一枚钉子？

“我母亲不爱点拨谁。”她还有疑虑。

“杨妃除了这蜂蜜水的做法交售给了妾，还教过妾一句话，好死不如赖活着。”杨幼莲当初还将这话告诉大公主，大公主当然不以为然，她是天之骄女，学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。

她此时此刻在听见这熟悉的话却是忍不住心里一痛，经过医女悠然断定百花蜂蜜水无毒后，她忍不住喝了好几口，好像母亲还活着。

悠然问：“若是娘娘安插的人，可有信物？”

杨幼莲摇头，目光看着公主满是怜惜，轻轻的叹了口气：“公主好好保重自己，您是杨妃娘娘血脉的延续。”

大公主促然泪下，挥手赶人出去。

她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，一步步离开。若说世上有什么割舍不下的，就是自己的女儿。还好是公主，即便自己死了，公主依然是天之骄女，殿内所用摆设无一不精。

这也许是最大的欣慰。

乾清宫。

大总管惊喜的说：“陛下，太医来禀，说公主终于肯吃药了。好像是杨才人说服了公主。”

原本在看奏折的皇帝抬起头来，神色有些复杂：“杨才人……”

“是。”大总管自陛下登基起就一直伺候，可十年过去，仍旧不懂陛下的心意。

陛下总是冷清如寒潭，却又见不到底。他低垂眼帘，想了想说：“晚上朕去看看她吧。”

夜间陛下没有用仪仗队，只是叫大总管陪着去了未央宫。

未央宫有东西殿，正殿空置，之前的主位死在了杨妃余孽上。

周美人一直有想搬进去的心思，借着大公主升了一级，她心思更加的活跃。一宫主位须得是九嫔，但也有生了女儿的婕妤住进主殿，比如白婕妤，她的充容是后升上来的。

本想着借公主这根线爬上去，没想到公主都不肯见她。她气恼之余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，可没想到……“大公主真的见了？！”

翠喜也感到不可思议：“见了，听说还吃药了。”

一想到陛下对大公主的看重，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可能就要被抢走了，看向院子里在玩踢毽子的两个人，不由得快步走了出去。

碧玉很怕周美人，踢毽子的脚没控制住，毽子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。

周美人捡起来，直接扔到了宫内的大缸当中，抬着下颚，高傲的说：“你们踢毽子的声音太吵，影响我休息。”

杨幼莲平静的看着来找自己麻烦的人：“你不嫉妒贤妃受宠，不嫉妒皇后尊贵，反而处处与我为敌，人果然只会对和自己处于平等地位的人下手。”

周美人一时恼羞：“谁和你一样，我是美人，你为何不行礼？宫女出身，果然不知礼数。”

杨幼莲屈膝行礼。

她顿时露出得意的笑。

杨幼莲说：“给陛下请安。”

重逢在三月傍晚，晚风轻拂，绿草如茵，淡淡的香气在空中飘荡。

乘风而来，衣袖浮动。

他眉目如墨汁渲染，恰似一幅画，以天边彩霞为背景，宫廷琉璃瓦为威严。

“免礼。

周美人匆忙跪下：“给陛下请安。”

陛下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杨幼莲。

她心情毫无起伏。除了母亲和大公主世间任何都与她毫无关系。

人间就是舞台，退场早晚全凭本事和命运，只是未曾想过还是在出现的机会。

“陛下……”周美人摇摇欲坠。

“你的德行和位份不匹配，但朕没有把人升升降降的习惯，所以你就在宫内禁足，不要再出来了。”他淡淡说了一句，径直进了东侧殿。

周美人仿佛被雷劈，慌忙爬了起来，冲着陛下的方向边跑边喊：“陛下你听我解释。”

杨幼莲吐出一口浊气，怜悯的看着，陛下从来都不听任何人解释，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。

宫女抓住了她的衣袖，一声声的唤着：“美人，别惹陛下不悦。”

周美人知道自己这一被禁足，这辈子可能都无翻身的余地。视线落在杨幼莲身上，慌乱无措的哀求：“妹妹，是我不好，求你像陛下说说情。”

她惋惜的说：“陛下决定了的事儿，没人能更改，你安安静静的接受，陛下也许会不那么生气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”

这个时候吵闹辩解，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。

她说完就回了殿内。

周美人露出恨恨的神情，以为杨幼莲这是在嘲讽自己，她眼中满是毒怨，被宫女太监推搡着回了西侧殿。

殿内缓缓合上，光线收拢。

盯着脚尖看，察觉到下人们递上茶知趣退下，她就越发安静，安静的跟不会说话似的。

这身体的主人是酒醉后侍寝，陛下也不熟悉，两个人沉默相对才是最正常的。

“大公主很喜欢你，和朕说，你很好。”陛下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杨幼莲恭谨的回答：“公主谬赞。”

陛下又说：“朕很欢喜，公主平平安安，朕心中甚是安慰，日后你常去走动。”
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她心中一喜，有了陛下这句话，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常来常往。

“所以，现在过来睡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