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村距离汴京城东水门不过十余里地。
张巡家的宅子临水而建,一座青砖黛瓦的二进院落,住着十余口人。
河边的木岸与邻里相通,水渠上的便桥那一头,就是从京城来的官道。
灵棚搭在张家宅子的前院,三根一丈余长的丧幡高高竖立着,裹着的白布在寒风中飘荡。
鼓乐通天。
灵棚里外坐满了村邻和宗亲。
“小张娘子被抓回来啦!”
“伙计们,架火,烧水鬼!”
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,张家村的人都沸腾了。
他们猛地站起来朝外冲。
看到辛夷跟着张家人回来,激动不已。
他们迫切地除去“水鬼“,好平了张家村”鬼村“之名。
“瞎说什么?”
“我家三郎才走,你们这群人就污蔑三儿媳妇是水鬼?”
“什么居心,就不怕三郎半夜找你们?”
“走走走,别耽误了贵人来吊唁我家三郎。”
刘氏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。
随着她一反常态的话,众人目光也看向那前呼后拥,缓缓而来的年轻郎君。
一看便知是富贵窝里来的大人物。
亲邻们眼里充满了艳羡。
张巡出息了。
张家人跟着鸡犬升天。
张巡死了。
张家人还能被大人物看重。
村里人窃窃私语。
“那是广陵郡王!”
有人认出那郎君的身份,人群便骚动起来。
广陵郡王傅九衢——
当今皇帝唯一的妹妹卫国长公主的独子。
少年成名,文武双状元,特务机构皇城司密使,天子耳目,可以在皇帝舅舅身边带刀行走。
因他极为受宠,早早便得封爵位,俨然是京中世家子们膜拜的“带头大哥”,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……
辛夷听到那些议论,暗自发笑。
谁会知道,如此风华绝代的广陵郡王,光鲜的外表下,有一副黑心肠?
·
后院厢房。
辛夷面无表情地脱下湿衣,换上那一身粗麻孝服,梳了个简单的发辫,再插上一朵白花……
铜镜里倒映着她的模样。
单薄瘦小,苍白如鬼。
十五六岁的模样,湿漉漉的小脸,巴掌大,尖瘦的下巴,皮肤是辛夷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那种冷白皮,五官也都长对了地方。
这么好的一张脸,可惜……
长了痈疮和疹子,粒粒丘疹,影响了容貌。
“是你的执念,唤我来的吗?”
辛夷对着镜子自言自语。
空寂中,一股夜风裹挟着寒意袭来。
她不觉得冷,不觉得怕。
只是默默思考这个十足脑残的穿越开端——
以及,傅九衢怎么死的问题。
别看傅九衢人设超级变态,其实是个短命鬼。
他活不过二十二岁,病死在皇祐五年,昆仑关之战后不久。
是的,傅九衢有病。
这对辛夷不是什么秘密。
因为傅九衢的病,是辛夷亲自设定。
说来,傅九衢是杀她的刀,她却是傅九衢唯一的解药。
之前,她本想用为他治病的由头,获得脱离张家的自由,结果被他冷笑无视。
“别在我眼前兴风作浪。”
一句话,就硬生生把她带回了张家。
很显然,傅九衢不会轻易相信她,更不会受人挟裹。
但一个有病,一个有药,辛夷不着急。
·
灵棚外围满了张家宗亲和四野村邻。
人挨着人,人挤着人,踮着脚尖往里瞅。
他们紧张、害怕,又忍不住往里张望,想多看一眼广陵郡王这个闻名朝野的人物。
当今赵官家三个儿子都陆续夭折了,多少年来再无所出,而官家对傅九衢这个唯一的外甥,比对赵家宗嗣的堂侄子们要亲近许多……
眼前这位爷的尊贵,可想而知。
一群人上赶着想巴结。
可惜,灵堂的白幔遮住了傅九衢的身影,一群披甲持锐的高大侍卫守在外头,冷面冷眼,将人群连同视线隔绝在外。
·
“往后有什么难处,张公尽管找我。”
客堂内,傅九衢随着的话,一起递上的,还有侍从端上的朱漆的匣子。
上面盖着绸布,一看便知是数量不少的银钱。
张正祥忙不迭地摆手。
“使不得,使不得,三郎食朝廷俸禄,为朝廷办差,本是应当应分的事……”
“老东西,你说的是什么话?”
刘氏打断张正祥,献媚地凑上去。
“三郎有广陵郡王这样的好兄弟,那是我们张家的福分,负了郡王的心意是要遭天谴的。”
刘氏是张正祥的续弦,前头三个孩子都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。
对张巡的死除了痛惜从此少了一份收入外,剩下的便是忧心自己那两个亲生儿子的出路了。
若能得广陵郡王提携,何愁将来不出人头地?
刘氏觍着脸道:“民妇有个儿子,今岁恰十八,和三郎长得有几分相像,也是个能文能武的出挑郎君,民妇这便去唤他过来给郡王磕头……”
辛夷换上孝衣过来,正好听到这句话,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四郎不是偷看沈家小媳妇洗澡被人揍得鼻青脸肿,不便见客么?”
“这是三天不到就痊愈了?看来脸皮挺厚的嘛,耐揍。”
“你……”
刘氏一口气卡在喉头,脸上迅速褪去了血色。
此事并无外人知晓,沈家也没声张。
三儿媳妇当时都投河了,从哪里得知的?
刘氏心如炙火在烧,一时间吭哧吭哧,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小蹄子,要不是老娘请神招魂,把你从阎王殿里拽回来,你早就跟那些倒霉鬼一样淹死在汴河里……”
刘氏是十里八村有名的“神婆”,水鬼的说法,便出自她的嘴巴。
辛夷冷冷看着她,哼笑。
“拽回来就架起柴火,泼上火油?你做人肉烧烤呢?”
“小娘养的,你说什么疯话?我那是在,那是在……”
当着傅九衢的面,刘氏紧张得嘴角都不利索。
辛夷杏眼微挑:“口角歪斜,话语不清,婆母你这是中风前兆。别急,吃口茶缓一缓,再接着编。”
婆媳当众斗法,让张正祥老脸通红,下不来台。
傅九衢却微眯眼睛,指腹轻轻摩挲着木椅扶手,好似在认真倾听,又好似置身事外。
许久,才见他放下茶盏。
“小嫂——”
一道水渍溅在他右手翠绿的玉扳指上。
孙怀赶紧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。
傅九衢慢条斯理地擦手。
那指节干净修长,修剪整齐,看着赏心悦目,却像有一头蛰伏的野兽在指尖跳跃,冰凉、危险。
“水鬼案,可有听说?”